乱弹之记念微博客君 28 Jul, 2009

公元零九年七月二十八日,就是中国亿万网民为当天被封的微博客君开追悼会的那一天,我独在网络上徘徊,遇见网友,前来问我道,”先生可曾为微博客写了一点什么没有?”我说:”没有”。她就正告我,”先生还是写一点罢;先生很喜欢微博客的。”

这是我知道的,凡我所用到的Web2.0服务,大概是因为往往被天朝过滤之故罢,用户一向就甚为寥落,然而在这样的生活艰难中,我就用了很多微博客。我也早觉得有写一点东西的必要了,这虽然于网站毫不相干,但在网民,却大抵只能如此而已。倘使我能够相信真有所谓“在天之灵”,那自然可以得到更大的安慰,——但是,现在,却只能如此而已。

可是我实在无话可说。我只觉得所住的并非人间。无数个微博客的链接,打开之后都为无法显示,使我难于呼吸视听,那里还能有什么言语?长歌当哭,是必须在痛定之后的。而此后几个五毛的阴险的论调,尤使我觉得悲哀。我已经出离愤怒了。我将深味这非人间的浓黑的悲凉;以我的最大哀痛显示于非人间,使它们快意于我的苦痛,就将这作为后死者的菲薄的祭品,奉献于逝者的灵前。

真的网民,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,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。这是怎样的哀痛者和幸福者?然而造化又常常为庸人设计,以时间的流驶,来洗涤旧迹,仅使留下淡红的血色和微漠的悲哀。在这淡红的血色和微漠的悲哀中,又给人暂得偷生,维持着这似人非人的世界。我不知道这样的世界何时是一个尽头!

我们还在这样的世上活着;我也早觉得有写一点东西的必要了。离微博客被封也已有一段时间了,忘却的救主快要降临了罢,我正有写一点东西的必要了。

在无数被 G$F$W的网站中,微博客是我的最爱。最爱云者,我向来这样想,这样说,现在却觉得有些踌躇了,我应该对她奉献我的悲哀与尊敬。她不是“苟活到现在的我”的非法网站,是为了中国而死的新产物。

她的姓名第一次为我所见,是在很早的时候,当时感到很是诧异,但是我不认识。直到后来,也许已经是微型博客在中国的流行,许多博主开始使用了他。其时我才能将姓名和实体联合起来,心中却暗自诧异。我平素想,能够不为势利所屈,言论100%自由的网站,无论如何,总该是有些桀骜锋利的,但她却常常微笑着,态度很温和,待知道第三方应用和诸多更新方式后,她才始进入我的生活,于是见面的回数就较多了,也还是始终微笑着,态度很温和。待到天朝把魔爪伸向互联网,往日的网站陆续被 墙,准备陆续建立大局域网的时候,我才见她们的主页已不能打开,黯然至于泣下。此后似乎就不相见。

总之,在我的记忆上,那一次就是永别了。

我在十日早晨,才知道有大批网站被封的事;下午便得到噩耗,说天朝居然威胁ISP,封杀国外网站,而微博客君即在遇害者之列。但我对于这些传说,竟至于颇为怀疑。我向来是不惮以最坏的恶意,来推测中国人的,然而我还不料,也不信竟会下劣凶残到这地步。况且始终微笑着的和蔼的微博客君 ,更何至于无端在府门前喋血呢?

然而即日证明是事实了,作证的便是她自己的尸骸。还有两具,是Picasa君和FaceBook君的。而且又证明着这不但是杀害,简直是虐杀,因为身体上还有棍棒的伤痕。

但天朝就有令,说她们是“暴徒”!

但接着就有流言,说她们是受人利用的。

惨象,已使我目不忍视了;流言,尤使我耳不忍闻。我还有什么话可说呢?我懂得衰亡民族之所以默无声息的缘由了。沉默呵,沉默呵!不在沉默中爆发,就在沉默中灭亡。

但是,我还有要说的话。我没有亲见;听说她,微博客君 ,那时是开放自由的。自然,交流时事而已,稍有人心者,谁也不会料到有这样的罗网。但竟在天朝前中弹了,微博客君被封,已是致命的创伤,只是没有便死。同去的Picasa君 想扶起她,中了四弹,其一是手枪,立仆;同去的FaceBook君 又想去扶起她,也被击,弹从左肩入,穿胸偏右出,也立仆。但她还能坐起来,一个兵在她头部及胸部猛击两棍,于是死掉了。

始终微笑的和蔼的 微博客君确是死掉了,这是真的,有她自己的尸骸为证;沉勇而友爱的picasa君 也死掉了,有她自己的尸骸为证;只有一样沉勇而友爱的FaceBook君 还在医院里呻吟。

当一批网站从容地转辗于文明人所发明的网络封锁中的时候,这是怎样的一个惊心动魄的伟大呵!天朝网监的屠戮网站的伟绩,G$F$W的墙奸站长的武功,不幸全被这几缕血痕抹杀了。 但是天朝的杀人者却居然昂起头来,不知道个个脸上有着血污……

时间永是流驶,街市依旧太平,有限的几个网站,在中国是不算什么的,至多,不过供无恶意的闲人以饭后的谈资,或者给有恶意的闲人作“流言”的种子。至于此外的深的意义,我总觉得很寥寥,因为这实在不过是徒手的请愿。人类的血战前行的历史,正如煤的形成,当时用大量的木材,结果却只是一小块,但请愿是不在其中的,更何况是徒手。

然而既然有了血痕了,当然不觉要扩大。至少,也当浸渍了亲族;师友,爱人的心,纵使时光流驶,洗成绯红,也会在微漠的悲哀中永存微笑的和蔼的旧影。陶潜说过,“亲戚或余悲,他人亦已歌,死去何所道,托体同山阿。”倘能如此,这也就够了。

我已经说过:我向来是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推测中国人的。但这回却很有几点出于我的意外。一是当局者竟会这样地凶残,一是流言家竟至如此之下劣,一是中国的民营网站临难竟能如是之从容。

我目睹 微博客君 的办事,是始于去年的,虽然是少数,但看那干练坚决,百折不回的气概,曾经屡次为之感叹。至于这一回在弹雨中互相救助,虽殒身不恤的事实,则更足为 微博客君 的勇毅,虽遭阴谋秘计,压抑至数千年,而终于没有消亡的明证了。倘要寻求这一次死伤者对于将来的意义,意义就在此罢。

苟活者在淡红的血色中,会依稀看见微茫的希望;真的网民,将更奋然而前行。

呜呼,我说不出话,但以此纪念 微博客 君 !

七月二八日

发表于二零零九年七月二八日《SErHo’s Blog》日刊

看来,即使在现在,鲁迅先生仍然是很有作用的,他老人家的话还是很正确的。原文参考:纪念刘和珍君